bookmark_borderLenin and the Russian Revolution

之前很喜欢 Christopher Hill 的书,决定读一读这本。我知道他是马克思主义者,也有印象他对列宁是肯定的态度。我觉得他对克伦威尔的讲述非常中肯,对那时的社会的判断都来自具体事实的研究。如果我对他对列宁的观点不满,那要么是由于我在这件事上无法平常心判断,要么是作者对离自己近的事件无法平常心。

我认同“根据事实证据尽可能还原历史真相,对什么方面没有留存直接证据只能推测心里有数”,事实上这是 Hill 本来给我的印象。有没有理由认为评价列宁的时候他不如自己评价克伦威尔的时候 professional?而我知道在说到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时候,我心里的抵触情绪是涨翻天的。

从事实出发的话,这本书出版于1947年,斯大林三十年代的肃清已经发生。看书的时候我想过如果书最后提一句这方面的事情(网络用语:割席),我是完全准备接受的。然而并没有,甚至最后的 further reading里还有斯大林写的书。而《极权主义的起源》出版于1951年,并没有晚很多,则对布尔什维克主义和法西斯的相似之处把握得那么透彻。我不想说,作者作为英国人,不会懂共产党的虚伪。罗素、奥威尔对此看得很透。如果说因此“原谅”他,太 condescending 了,我不配。理解为作者不满西方的社会主义政党与保守党的合作态度(这一点奥威尔也批评的),目光着重落在了布尔什维克主义的成就上,可能更尊重作者。

之前读过作者的一篇文章,其中说到马克思主义的历史思路,是对他理解历史最有帮助的思路,他说他那时的“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俱乐部里所有人都是这样觉得的(即使其中一些人并不是共产主义者或者后来转变了)。去年到今年看的《极权主义的起源》改变了我整个看世界的眼光。现在回想 Hill 的这种说法,我想到的是阿伦特说的,这种“掌握了历史规律”的思路也是极权主义思路的方向。God’s Englishman 里,Hill 也说了清教徒的被选中的人的说法和个人努力不冲突,因为这是一种“历史必然”思路。这本书里说列宁和托洛斯基不一样。列宁把马克思主义的历史规律当作思路和偶尔的助力,并不依赖世界上的工人们反抗起来,所以能够首先成功进行无产阶级革命。看的时候我想,这个思路和清教徒 predestination 一模一样呢。Hill 一定是感受到了行动力方面和克伦威尔的相似之处。在他心里列宁是改进版,因为他同时还是一个 thinker。

虽然 Hill 的文风非常收敛,但是还是能感受到这本书里他对列宁的崇拜之情。我觉得他的崇拜主要来自列宁没有太教条地实施了马克思主义理论。马克思主义理论让列宁看到了行动纲领,而他也调整了这个理论用于适应农民为主体的国家。革命的道路是曲折的,但是有清晰的思路后列宁能在各种困境下看清路线,同时正因为思路的清晰而能大方自如应对各种不同意见。这是 Hill 给我描绘的列宁。

至于这个话题本身,我显然有很多很多想法。但,那些是想法还是我作为受害者的诉苦呢?

再记录两个具体的想法。第一是“无产阶级专政”这个说法,这本书里给了一个列宁的解释:政权不是来自传统或已有法律,而是通过武力夺取政权。我就是想知道一下真心相信的人是怎么面对看似和民主这个目标的矛盾(好像是根本不觉得这里有矛盾)。

另一个想法是,当时的共产主义者是很反对殖民主义的。这一点现在想来总会忽略。

bookmark_border又看了一本克伦威尔传记

God’s Englishman by Christopher Hill

看完 Century of Revolution 之后,赞叹作者的学识,所以发现他也写了克伦威尔传记,那是必须看一下的。我觉得要是有人能还原历史真相的话,那就应该是 Hill 这样对历史很有学识的人了。Century of Revolution 里提及克伦威尔的不多,我期待 Hill 的冷静的风格可以给我平衡一下 Firth 的书给我带来的冲击。在这本书里,Hill 说 Firth 的书是最好的克伦威尔传记(这本书出版时间是1970年)。

本来看这段历史有不少问题,没想到可以在这本书获得一些解答,看这本书我有很多收获。

爱尔兰和殖民主义

为什么本来出手很有分寸的克伦威尔到爱尔兰就这么残忍?这是我看前面的书都想不通的问题。我觉得 Hill 的解释非常合理,他解释了这个时候克伦威尔需要在爱尔兰战场上快速胜利。

  1. 国际形势:爱尔兰是外国侵略英格兰的后门,也是查理二世回英格兰的后门。
  2. 国内形势:战争必须快速打完,这样才能承受开支。议会军一部分是由卖爱尔兰土地所得资助的,要打下来才能兑现。可以说经济情况迫使这个战争必须快速有效地打下来。
  3. 历史上征服爱尔兰都是很困难的事情,不少名将载在这件事上。克伦威尔的政敌很可能是部分考虑到可以减弱他而要求他去打爱尔兰的。所以他必须成功。

关于爱尔兰,有的人说那种程度的残忍和当时欧洲战场的普遍残忍水平是差不多的,但是一般不会否认比在英格兰和苏格兰残忍多了,即使前面那一点成立这一点还是需要解释。Hill 的解释是,克伦威尔的目的是尽量快速赢得战争、征服爱尔兰,所以这些难以理解(或者作为被他感动的人不想理解)的方面实际上是他刻意为之,以手段残酷来威慑后续对手,这是他以尽量快速赢得战争为目的的策略;另一方面,4 月被任命,8月才登陆爱尔兰,这段时间内他做的事情是保证供给、物流和军饷,在 Firth 的书里给人感觉他主要在为士兵福利考虑,在 Hill 的书里解释是他要做充足准备,否则无法赢得战争。不得不说,我觉得 Hill 的解释更可信。这种解释不仅不和他对 the Levellers 的态度矛盾,也符合他做事务实有效的风格。所以 Drogheda 和 Wexford 是他的广岛和长崎;他的名字在爱尔兰是诅咒,也是他的意图。

宗教在其中也是因素,但不仅是简单的痛恨天主教。关于克伦威尔,极少数可以比较确定的事情是,他非常想要宗教宽容。这个宽容不包括爱尔兰天主教,Hill 说,克伦威尔对英格兰天主教还比较宽容(有天主教徒说他们在护国公时期比后续斯图亚特王朝时期日子好过),这是因为天主教在爱尔兰比在英格兰更政治。Firth 的书里提到过克伦威尔在爱尔兰说过,如果你心里就是要是天主教徒,我不会干涉的,但是如果你要公开弥撒,那是不允许的。我的理解是,宗教的精神方面,他是宽容的(超出当时的普遍水平),但是宗教的政治方面,他又是敌我分明的。

至于英格兰中产及以上阶级对爱尔兰人的歧视,我们也是很容易理解的不是吗?Hill 以纳粹歧视犹太人、南非种族隔离举例。我觉得根本不需要那么极端的例子,歧视存在于世界的每个方面,非白人也有白人至上主义倾向,因为现在整个世界都是殖民主义的结果。本来我是想到这一点而忽然意识到,爱尔兰是英格兰的第一个殖民地。这本书里说,剥削殖民地来服务于本土的经济和政治。从各个意义上来说爱尔兰都是英格兰的第一个殖民地。

书上看到的克伦威尔对征服爱尔兰的辩护,也是非常的殖民主义。他一方面回应 1641 年爱尔兰起义,说在爱尔兰的英格兰人是通过合法买卖得到的资源却遭到反抗。另外他还说英格兰带来了先进的思想和技术,给你们带来了 liberty,是为你们好。读这些都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一般认为推翻王权是现代的重要特征,克伦威尔最明显的功绩是赢得了一场战争推翻了王权。现代的另一个特征——殖民主义——的开端也有他出力。

本是同根生?

我之前有点意识到,资本主义是和殖民主义一起来的,本是同根生。而现在虽然没有殖民地了,但是殖民主义的后果——白人至上主义——仍然主宰着全世界。而英格兰革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贸易,在革命中反对绝对王权的理论脱颖而出。那么,民主是不是也和资本主义、殖民主义同根生?如果是,那意味着什么呢?

宗教

要理解克伦威尔,和那段历史,必须理解宗教。这就让人很泄气,因为对我来说太难理解了。没想到这本书在这方面也让我的理解有突破性的增加。

路德和加尔文说,不要觉得你的所作所为就能影响上帝的决定,上帝救你是因为上帝厉害,不是因为你做了好事。但是在世俗社会上的效果是,新教徒(其中清教徒是极端的新教徒)都工作很勤奋。比如罗素出身清教徒家庭,他的体验是清教徒的勤奋太过头了很不健康。既然你做什么上帝都会救你的,为什么还要努力工作、做好事呢?哲学意义上,这是 predestination 和 free will 之间的矛盾。在我以前看的书里的解释是:你做好事和工作努力然后有钱,都是你被上帝选中的征兆。所以清教徒每天反思做了什么,就是想知道能不能看出来上帝选中了他。最早读到的时候我觉得肯定是我理解错了,后来看了不少书增加了我的理解,发现是上面说的一回事,但是这个思路对我来说一直是 mental gymnastics。

Hill 的长处是 contextualize。比如在说宗教的时候,他把上述的说法概括了一下,然后说,他觉得这个矛盾有更容易的解释。这个解释主要是心理上的,他同意一位学者说的,清教徒的理论是在 ‘dealing with the psychological problems of a dissatisfied minority’。(我觉得书这里好像有说,加尔文主义认为上帝的选民是少数人。这种理论显然不适合民主,因此17世纪后期它就被抛弃了。但是我好像没有看到书上有说克伦威尔或者任何其他重要的人物有以这一点为由拒绝 the levellers。我对 ‘清教徒是少数派’ 这一点还是有点不太理解。)清教徒认为你不能光说不做。上帝要达到一些目的,你是上帝的工具,所以必须勤奋工作,但是上帝救赎你不是因为你勤奋工作。Doers shall be saved by their doing not for their doing.

看到下面这段话我明白这是一种可以解释这种宗教流派的解释:

If for ‘God’ we substitute some such phrase as ‘historical development’ or the logic of events’, as the Puritans almost did, then there can be no doubt that powerful impersonal forces, beyond the control of any individual will, were working for Cromwell and his army. (Page 230)

我之前的经验是,宗教是人性,宗教里好的和坏的东西都是人性,特别是基督教这个占据西方整个文化的宗教。人就是可以高尚,也可以卑鄙,可以充满同情心,也可以很残酷。我真的试过把这个时候的历史里面的引文里的上帝替换成人性或者理想或者自由等,这个做法和这里的替换是一样的。这里说替换成 “历史趋势” 就正好解释了清教徒的观点。而我虽然不太相信历史趋势的说法,但我完全可以理解相信历史趋势这件事。

那么相信了自己在做的事情是上帝安排的(历史趋势),剩下来要解释人有没有自由意志,还是都被上帝安排好了这个矛盾,总是有办法解释的。

马克思主义历史观

看了这本书后,我对 Hill 很感兴趣。最早是在看上一本书之前看到亚马逊上的评论里有提到说他是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看这本书的时候我不由地感到了一些。比如他提到 The Levellers 通过决议军队不能被用来驱赶爱尔兰人。The Levellers 认识到他们的诉求和爱尔兰平民的是一样的。这让我想到共产主义运动是很国际的,让我想起看到过的老的宣传内容里面都是中苏友好啊、拯救世界别国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等说法。

在解释清教徒的神学逻辑时,文中有这么一段:

At Doomsday, Bunyan said, men will be asked not Did you believe? but ‘Were you doers, or talkers only?42 To be convinced that one was a soldier in God’s army and to stand back from the fighting would have been a contradiction far less tolerable than that which philosophers have detected between individual freedom and divine predestination. Previous theologians had explained the world: for Puritans the point was to change it. (Page 231)

这最后一句很明显就是马克思名言的改编。

我出于本能(而不是任何知识),对马克思主义的解释都很回避。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应该是中文环境下的习惯。在中文环境下说马克思主义一般都是无意义的话。还有一部分原因肯定是我内化了英文环境里普遍的对共产主义的否定态度。但是我很喜欢 Hill,我觉得他的语调绝大部分时候都非常冷静,即便如此还是能感受到一点作者。我看了他的采访,他说任何参加他们那时候的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小组的人都觉得在这个小组里的讨论是他们学到最多东西的地方。

我觉得作者作为英国人,支持社会主义,是有良心的表现,不是什么问题。他的书也没有以 “马克思说……” 来说理。

克伦威尔

今年我痴迷这个人物大半年了。我觉得,现实文化中对名人的态度太狭隘了。崇拜、敬佩、喜爱、惋惜、功大于过、过大于功等等词语都不能描述我的感受。而很多历史名人表面上没有克伦威尔这么矛盾,就可以被人挤压进这些模子里。看到现在美国人不知道如何处理 founding fathers 是奴隶主的事实,记得经济学人的节目里有一次记者随口说,现在左派都同意要撤掉南北战争南方将领的塑像,但是如果要否定杰弗逊大家可能会不愿意。我觉得大家太需要正视历史的复杂性,而不是让历史服务于我们的需要。

我一开始感兴趣是因为 Revolutions Podcast 里面的描述看来他拒绝了王冠,虽然他解散了很多次议会,但是每次他都回来想要开新的议会。我开始想象他是不是就缺少后来的革命有的理论,如果晚一百年他是不是就是英格兰的华盛顿?(且不说各种理论是这个时期冒出来的,洛克、霍布斯,后来的休谟、亚当斯密,我觉得都多多少少是英格兰革命的产物。)了解了以后发现他不是我想要的共和主义者。虽然英格兰的共和政府不到20年就被王权替代了,但是国王和议会的关系永远地改变了。英格兰革命带来了现代,英帝国的殖民把它带到了全世界。而英帝国的出现,克伦威尔也功不可没。随着帝国一起来的是资本主义和殖民主义,这两者也是和克伦威尔息息相关的。想用任何一种态度来论断克伦威尔或者他做的事情的后果,都和这个世界本身一样复杂充满矛盾。

现在我对克伦威尔本人还是有很深的感动的方面的。他并不想要成为绝对权力的中心这一点是有很多证据的。但是现在更让我感动的方面是他承担了权力。他的经历和后来的地位很容易让他成为无意的误解和有意中伤的目标,这种情况下他还能不被左右。可以说他的在我们看来是错误的方面(爱尔兰也好,对普及投票权食言也好),都是他自己的思想局限性造成的(也是他的时代的问题),而不是什么低一等的原因(算计,顽固,懦弱之类的)。他的看似矛盾,让我觉得真实;他的投入让我觉得是一种 humility。研究他让我对世界多了很多了解只是额外收获。

bookmark_border我好像看见了现代的诞生 Century of Revolution 1603 – 1714

Christopher Hill 的这本书,是 Revolutions Podcast 的书单里的。这本书不是很长,但是对读者有点要求,需要有点基础。书上的叙事非常简练,主要篇幅分各种方面来分析:政治、宗教、经济、法律、文化等等。作者在开头说,经过这段时期,英格兰的各个方面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看的时候发现,我们会想到的属于现代的很多东西:议会主权(而不是国王主权)、宗教宽容、理性时代、科学启蒙、银行和金融、资本主义、殖民主义都是这个时候诞生和/或加速发展进入主流的。而英格兰日后对全世界的殖民,把上述这些带到了全世界,形成了我们现在的世界。看这本书让我更想了解这个时期,因为我觉得可以帮助我理解现在的世界。

书的标题中的两个年份,是斯图亚特王朝的开始和结束时间,分别是伊丽莎白一世去世和安妮女王去世的年份。书分了四个部分:

  • 1603到1640,内战开始之前
  • 1640到1660,内战、共和、护国公时期
  • 1660到1688,斯图亚特王朝复辟
  • 1688到1714,光荣革命之后

书的每一部分都是一章很短的事件概述。重点是后面分析经济、政治等的章节。

宗教改革与科学、资本主义、民主政治

记得之前读的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里宗教改革的那本书强调了不少新教和天主教的区别并没有很大,不要觉得科学、资本主义、民主政治这些现在看起来是当时先进的东西都是新教带来的。我记得 VSI 里面的论据有,这些也同时在天主教国家发展。

如果说那本书纠正了一点我原先的那些误解的话,看这本书又让那些误解回来了。但我也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我(们?)这么容易有这个印象,因为看起来在英格兰,现代化的确是新教一起诞生的。而英格兰后来变成大不列颠,殖民全世界,再加上美国一开始是英格兰的新教徒移民殖民地,造成世界的叙述思路是在英美体系里的,因而我们会有这种误解。

英格兰内战可以看作是继续拒绝天主教,对当时的人来说,天主教和极权统治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对他们来说民主政治无疑是和新教相关的。类似的,从这本书来看,自由贸易也是议会方特别想要的。国王为了自己的收入而卖特许 (monopoly),造成的结果就是买了特许经营权的商人可以做生意,这造成了市场上充斥着质量差价格高的产品。书上说,内战双方不是国王和议会,而是 court and nation。从对外战争也可以看出来双方对经济的不同态度。国王打仗主要是依照皇室的逻辑,一会儿要打西班牙一会儿要打法国这些传统敌人。但是护国公时期主要打的是荷兰(和法国西班牙周旋,联合一方打另一方),尽管克伦威尔非常希望和荷兰这个新教共和制国家联盟,他还是选择为了贸易和荷兰打。英格兰银行也是这个时期诞生的,背后是议会的信用(相比之下,国王信用很低)。至于科学,书里说质疑权威的科学精神也得益于宗教改革,听起来非常合理。培根是清教徒出身;当时的科学家有很多是我们在物理课化学课里学到的:波义耳、胡克。作者说他们的年代看来大部分都是在没有国王的年代发展起来的,唯一的例外是牛顿。我觉得需要回忆一下天主教国家对科学的贡献,以便记得还有不一样的发展路线的可能性。

失败的革命更好

英格兰的共和制革命是不是失败了?他们的君主到现在仍然在位。书上说,革命到后来,议会派无法团结了。我发现我在想,不能团结我更喜欢。失败的革命比成功的革命更好,因为他们还是在革命,在追求想要的东西,而不只是在追逐权力。斯图亚特王朝的复辟,这该是革命失败的最终判决了吧?这一章的开头作者用的语言却给人感觉相反,他说:“不像以前是国王召集议会,这个国王是议会召回的。”这么一想,革命是彻底胜利了。议会和国王的关系彻底改变了,再也回不去了。罗素曾经说,光荣革命是世界上最好的革命,它的目标很小,然后完全实现了。罗素自己的祖先在光荣革命前的 Rye House Plot 里被处决,罗素提到光荣革命时语气里的自豪很可以理解。看了这本书你感觉,没有内战就不会有光荣革命,不仅在于内战让英格兰不想再内战了,更在于国王和议会的关系的改变,才让议会可以把统治权移交给 William 和 Mary。

而一些更关键的社会的变化,也是在内战和共和时期建立的:大臣不再是国王私人的朋友,为国家工作的人是公务员,civil servant。从军队开始,任命根据的是能力,这是英国军队很长时期强大的关键。而 Member of Parliament 这时开始仅指代下院议员,内战和共和时期他们和地方的合作,奠定了 MP 代表议员的做法。发展到后来,国王的 first minister,必须受到下院的支持,如今英国首相是下院多数党首脑的做法来自于此。

现代经济

我不是很确定这本书里有提到 Adam Smith 1,但是好几次我想到了这些历史经验肯定是 Adam Smith 的来源。国王卖的特许叫做 monopoly,那段历史经验就是,没有国王为了赚钱而设的管制之后,质量高成本低的商品自己会出现,市场的效率比管制高。另外,这本书1688之后的部分里有说到当时英国内部的贸易非常通畅,同一个地区不需要自给自足出产所有必需品,也很容易让人想到《国富论》里的 division of labor 借鉴了这里的历史经验。

关于贸易我还想到的是,在 The Divide 里面看到说欧美现在要求发展中国家打开市场是一种欺负人的行为,他们自己发展的时候就是保护主义。看英格兰的这段历史感觉印证了这一点。自由贸易不是那么自然和自由的,一开始都是强行。英格兰共和时期开始,对外战争就主要是为了贸易。

为什么对历史感兴趣

We shall often misinterpret men’s thoughts and actions if we do not continually remind ourselves of this background of potential unrest.

现在回去理解以前的世界是困难的。比如现在的人无法想象在当时,议会方眼里天主教代表了极权统治,新教代表了自由政治。现在我们看到美国的极右派中就有新教极端派。再比如我是一直不理解国王为什么不肯和议会妥协,放弃天主教再明显一点,自己也可以获利。书上说在当时不从宗教方面来统一的话,异端邪说被国王认为会造成社会不稳定。这就比较容易理解了。同时你可以想现在的很多 political debate 里肯定有很多荒谬的逻辑、无法解藕的担忧,在以后的人看来会很难理解。这是我现在对历史感兴趣的最大原因。

读到 Putney Debates 的时候,看到 Ireton 回应 the Levellers 说:

Liberty cannot be provided for in a general sense if property be preserved.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想的是,这是我想的意思吗?结果下一句证实是的:

A doctrine of natural rights would lead to communism.

这本书的作者 Christopher Hill 经常被人说是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我不是很确定这个定义意味着他有什么想法或者思路。比如,意味着他认为社会最好的形态是共产主义?或者,意味着他认为社会发展必须经过一些阶段:原始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共产主义社会?这个社会阶段说,福山的书里有批评。但是它的确是根据英格兰和欧洲的历史想出来的,也许在研究英格兰的学者看来是合理的。我觉得从这本书里前面说的两个马克思主义历史观都看不太出来。但是另一点作者是符合的:我觉得作者应该是和马克思主义历史观一样认为经济状况决定社会关系;我觉得在作者的眼里英格兰革命就是资产阶级革命。

自从两次在 Sinica 节目里听到有人提,我就经常看对教会的描述觉得像 CCP。本来,我是对说共产主义是宗教信仰这种说法不以为意的。也许这取决于你怎么定义宗教吧。我觉得 CCP 像教会在于它深入社会的角角落落,是社会生活的重要部分,同时也是中央控制地方的重要途径。从这个角度想,议会要求地方自己选教会人员(而不是大主教指派),相当于村民要求自己选村委书记。延续这个思路,村长不是党干部,但是一般而言要是党员,这和以前英格兰的世俗政府一般也都是信徒是一样的。这个思路是不是很新颖,还能想出什么?sectarian 是?religious toleration是?克伦威尔说,只要是上帝的子民就要让他能受到政府保护,换成社会主义的话……(想了一下我无法想象宽容的社会主义国家。)再往远一点想,我看到 Wikipedia 上说奥威尔是无神论者,但是觉得参与教会活动有意义。那么这相当于一个人不相信共产主义,或者不喜欢共产党,但是觉得应该维护共产党统治。这样一想是不是觉得奥威尔不行呢?

我最近几年看书的目的,本来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现在我觉得,从我读曼昆的经济学原理那一年开始,就是在寻找一个答案,那就是:民主是哪里来的,我们怎样可以有?关键是经济?是法律?现在我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历史里。那么我无知的足迹在各种内容之间乱逛,到十七世纪的英格兰驻足是不可避免的。从这里我们可以观察现代的诞生,可以看到英格兰是怎样变成现在这样的,我现在向往的一些概念是怎样诞生的(往往它们诞生的时候的意义和现在的理想很不一样)。甚至我会向往这些也许也是因为我本身是现代的产物。

  1. 搜了一下有三处提到了。一处引用了一段话说那时要赚钱需要注意市场、记录收支;一处说 James Harrington 是 Smith 的先驱;Epilogue 里还提到。三处都好像没有说我想的:这些历史是 Smith 的想法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