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mark_borderThe Piano

怎样用现在的眼光去看待以前的作品,在如今对我而言是个重要的主题。所以我打开了这个我以前最喜欢的电影,想看看如今我世界观改变很多以后,它有没有需要我迁就的地方。没想到重看让我看到了自己以前的缺陷。在我自己思想觉悟的道路上,这部电影一直在前方,等待我跟上。

我去年最大的感悟是 bell hooks 说的,white supremacist capitalistic patriarchy 是一个整体。在理解这一点之前,我都没有看出我最喜欢的电影里已经有这个意思了。我不知道 Jane Campion 写作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个理论,还是自然而然的创作中得到了这些:影片中的女主离开的丈夫是一个 patriarch,一个殖民者,从事买卖土地然后耕作的资本主义者;他看见 Ada 的第一刻,就在评价她的价值 “she’s stunted”。而影片中的情人,跟着前者来到海滩看见新娘的第一印象是 “she looks tired”;Baines 是游离于这个白人至上殖民资本主义父权社会中边缘的人物:他和毛利人关系比较好,会说他们的语言,脸上有他们的纹身。作者似乎在说,前者没法真正地爱。我觉得 bell hooks 肯定很赞同的。Campion 完全可以把情人写成另一个白人殖民者,也许和 Steward 差不多,但是是更温柔的情人。但是她没有,Baines 一定要是一个以白人殖民资本主义父权社会标准看来比较失败的人,和象征高级文明的钢琴相比,他是那么粗鄙。他之所以还是当地社会里受尊重的一个成员,似乎主要是因为他毕竟是白人。

然而我本来看这部电影的眼光是多么错误,当时觉得 Steward 是比较好的丈夫了,被电影的氛围打动所以支持女主离开他,如果别人无法被打动我会很理解。现在经过了 #MeToo 理解了父权对女人的压迫后,我对自己前述的想法愧疚。这位丈夫开头没有尊重她最大的愿望,把钢琴留在海滩上,后续把钢琴卖掉换了土地,后来有做出强奸的企图。对他来说 Ada 只是一个妻子,不是一个人。他 “还算比较好” 的前提是女人要当女人,当他家中的一部分。电影里最终断送 Ada 和他的关系的不是强奸企图,而是后续的血腥暴力。在更好的世界里,我们不应该等到暴力发生。(现实是暴力发生后还是纵容暴力。)

当年看的时候没有意识到我不需要为女主开脱,即使她的婚姻本来就不是她的选择(电影的开头可以看到她来自苏格兰,而作为一个六岁开始弹钢琴的女孩子,家境应该是挺好的,她被父亲嫁给新西兰人,应该是因为她有一个非婚生女儿)。但是当年没觉悟如我,看到 Baines 的自白不能不为所动:我吃不好睡不好,你让我痛苦,所以如果你对我没有感情,就走吧。说明虽然我那么无知,看到了好东西还是知道的。

bookmark_borderThe Origin of Capitalism

Ellen Meiksins Wood #简要记录

我觉得我们确实很需要一种超越资本主义的世界观,即使不对也可以开阔思路。我上一本看的书是 The Road to Wigan Pier,没想到这本书正好符合那本书里说社会主义者写的书文字都很难看的批评。我觉得这本书的语言抽象到简直空洞,句子长到一望无际,结构也有重复的嫌疑。为了不白看这本书,好几章我是看完一小节记录一下这一小节的意思这样看下来的。

说完以上,下面记录一下我认为这本书说的内容。

我们常常有个 assumption,认为资本主义是原始人以物易物的本能的自然发展的结果。这本书试图给我们指出资本主义和以物易物并不是等价的。看到了资本主义的起源,就可以有能力想象它的终结。

作者说的资本主义起源于16,17世纪英格兰的乡村(具体体现在农户租赁价格是一个市场,因此逼迫农户提高 productivity)。它的特点是市场竞争。这种竞争是你无法 opt out 的(它是 imperative,不是 opportunity)。所有的价值都臣服于交易价值,因此人性、自然环境都抵不过资本主义的力量。它需要永远扩张。

那么书的绝大部分篇幅都是否定大家的错误的。随便列一些:

  • 错误观点:资本主义来自城市。驳斥理由:比如荷兰黄金时期的城市化也很高。他们的农业无法支持高比例的城镇人口,所以主要靠粮食进口。英格兰则是本土农业支持了高比例的城镇人口,同时还能出口粮食。因为资本主义机制在英格兰农村先开始了。
  • 发达的贸易不一定会导致资本主义。比如东方,比如文艺复兴的佛罗伦萨,比如黄金时期的荷兰。
  • 欧洲封建时期末期产生的结果也是丰富多样的,只有英格兰达到了资本主义。对比英格兰革命和法国大革命,法国发展出的是 absolutism。法国大革命中 bourgeois 争取的,是在国家机器中得到上位的路径。
  • 作者指出洛克的所有权的问题。洛克说我的劳动加入到这个土地里,它就该属于我。一方面他的例子里很明显还有他的仆人。另一方面这后来是殖民美洲对待印第安人的理由。

资本主义是有很严重的问题。用 “self sustaining growth”、”market imperative” 来指出它的独特之处是很有帮助。但即使这样,我仍然觉得,可以辩论说资本主义代替了的是更坏的 coercive power。这本书上也说了,在资本主义出现之前,剥削阶级用的是经济以外的手段:军事的、法律的、习俗的等等。我是不愿意回到资本主义还没出现的时期去的(虽然对自然会更好)。至于作者提倡什么,只提到一句话,是书的最后一句话,说 alternative 是社会主义。我不禁想,也许更关键的是人类必须一部分人压迫另一部分人的天性,当经济力量和君王力量分离后,渐渐地,压迫这件事转移到了经济巨头上。现实中的社会主义国家,也全部都很快显现出国家压迫,很容易理解受到过这种压迫的人觉得是倒退到王权压迫的时代(因为这就是我们)。我想看看欧美的左派有什么方案能让现实世界中的社会主义国家都有的可怕毛病得到控制,这种书到底有没有?

从历史角度来看,这本书说的资本主义的起源正是我比较熟悉的英格兰十七世纪。我很想知道我喜欢的作者(在这方面知识更多)有多同意。我在看英格兰革命的书的时候的确看到比如他们讨论投票权范围的时候有提到 free holder, copy holder 这样的人。这本书特别指出土地租户的关系是第一个关键的市场关系,但是却并没有提到历史细节,因此论证在我看来很空洞。

另外,这种把资本主义归因于英格兰也给我感觉很奇怪。如果你喜欢资本主义,那么多亏了英格兰,如果你批评资本主义,那么都怪英格兰?如果在英格兰没有产生市场竞争关系的,别的地方会产生吗?如果会,则是作者批评的 “资本主义是大势所趋” 思路。也许作者会同意这样的思路:把资本主义看成是癌症,人类社会存在久了,总有个地方会出现癌,然后它就势如破竹扩散到全人类了。

我对资本主义的态度很矛盾的。一方面,我一直意识到资本主义的问题。08年金融危机的时候我就想,大家并没有失去工作的意愿,还是愿意生产的,然而经济就不好了,大家都没钱了,这太荒谬了。后来我意识到大家喜欢用一次性筷子是因为经济上可行有效,我只能不去只提供一次性筷子的店,作用微乎其微。再后来是喜欢 H2G2 里 Frogstar B 的劣质鞋子,超过一个临界点,这个星球只能生产鞋子,最后经济崩溃,星球荒芜。现在,看英格兰革命,对殖民主义思考等等,都让我不再把资本主义当作理所当然的。

但是另一方面,我的物质生活几乎都是资本主义带来的。想到如果哪天取消了资本主义,我必须去什么国企工作,剥削我的只有官僚主义,只能买国家控制下的东西……没有资本主义我肯定活不下去。

bookmark_border2021年阅读小结

2021 年我的精神生活有挺大变化的。因为我希望变化能再继续,我有一种感觉我可以理解更多,好多年来我第一次感觉有期望。

这一年看的好几本书给我冲击很大,改变了我看世界的眼光。其中有 Jason Hickel 的 The Divide,和 Michael Sandel 的 The Tyranny of Merit。但是不仅改变了我看世界的眼光,还给我思维和精神上的完整,则要属去年底看的 bell hooks 的 Ain’t I A Woman,或者说,始于我看的她的视频 Culture Criticism and Transformation. 2021年底她去世了,但我才刚刚开始从她那里索取。她去世后我看到有人批评她太温和。我想了一下,她给我带来的突破性变化正是出自于她的温和,或者自谦。打开我脑子的是她的 “white supremacist capitalist patriarchy” 说法,是她说,她生活在美国黑人家庭,家里肤色浅一些的孩子会被大家偏心对待。她的这个说法一下子让我看见这个世界的样子,以及我自己在其中的位置。我们所有人无时无刻不同时处在这所有的压迫系统中,我不是白人但也经常是白人至上主义者,我是女人,也可以依附于父权。这个时候,bell hooks 说话时特别的温柔坚定带来了一些语言文字之外的含义,让你明白她说这些只想让我们明白我们没有自己看到的东西,并不是想把殖民主义怪罪于非白人,或者把父权怪罪于女人,更重要的是先理解问题。

也许二十多岁的时候人还可以把兴趣或者理想和现实分开。三十岁已经过去好多年了,我还一直生活在思想和现实完全割裂的状态下。不按照自己本心生活终究是痛苦的,为了麻痹这种痛苦,不同的人追求着不同的东西。今年似乎看见了理解这个世界的希望,说不清是什么道理,进入这个状态后,我个人的失败也好,无知也好,懦弱也好,都不那么重要了。当然,我仍然经常被自己的失败吓到绝望,但是理智里这些绝望有路可以走出。虽然,绝大多数时间我还是在上班,但是精神上有一定的出路的时候会感觉可以招架现实。在今年的突破性变化之前,和现实的割裂让爱好也索然无味。

我也没有想到当我想稍微总结和梳理一下自己的时候,写下来上面这段看似夸张的话。下面再记录一下具体的想法。

The Divide 这本书,我看完后想法很多,但是没有写日志。看书的很多时候,我觉得作者有刻意操纵数据,和恶意揣测没有他那么极端的人的嫌疑。我怀疑他说的一些内容是夸张或者简化的,但是书最后的建议则视野开阔甚至上升到哲学层面我可以同意的:我们需要 de-growth。这本书有很大一部分在讲殖民主义和后殖民主义。对殖民主义的批评我见得并不少,但是主要是在不允许讨论的环境里看到的,所以一般我就忽略。有 bell hooks 的 “white surpemacist capitalist patriarchy” 的基础,再来看这些批评,不仅感觉可以参与思考和讨论了,还让我看见了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这方面的话题本来一直无法讨论,能看见的书和文章我都不信任,因为我能看到的对殖民主义的批评都是出自民族主义,而且往往不容许讨论。我转过头去看别的话题,要讨论西方的东西似乎只能用西方的态度,我周围的现实和我想讨论的东西总是完全隔绝的。我们读书会上,多少个讨论都是先以 “中国的民主/社会主义/资本主义 不算……” 开头?可以说,对殖民主义的思考让我理解了割裂的原因。自此,我不需要因为拒绝民族主义就只能接受隔绝。

The Tyranny of Merit,则给我更加大的冲击,看完这本书以后,我照例听我订阅的 podcast 节目,结果我听节目的时候就经常想打断纠正他们。比如给女人同等就业机会,不能光强调女人是有用的人力资源;比如给第三世界国家提供疫苗,不能仅仅是因为只有全球范围内控制了新冠全球经济才能回到正常(即使出于这一点现在的世界也做不到)。一个意外的效果是,这个转变后 Sinica 的 Kaiser 给我感觉过于精英主义了,我还是一期不落地听 Sinica,但是心里多了微词。但这本书和 The Divide 相反,通篇都给人感觉(除了感觉很重复以外)非常规避极端结论,而到了最后提建议的时候,则没有 The Divide 那么热情、有建设性,也没有达到更深的层面。我当时自己总结了一下 Meritocracy 的问题,结果后来在 Michael Young 的 The Rise of Meritocracy 里得到了确认:我们需要价值观 diversity。发明 Meritocracy 这个词的作品,就已经得到这个结论了,桑德尔却没有觉得这个结论很重要?

在某一期 Sinica 节目的推荐环节里听到了 Revolutions Podcast。听上了 Revolutions 之后,在 250 期特别节目里听到主持人 Mike Duncan 推荐 Simon Schama 的纪录片 A History of Britain,看了这个纪录片之后,留下印象最深的是英格兰革命和奥威尔(前者一方面是 Revolutions 第一季的内容,本来就有点兴趣)。下半年就轮番读这两个话题。我发现交替话题的形式对我很有用。后来读了一本学习效率的书 Learn Like a Pro,里面说人脑工作除了 focus mode 还有 diffused mode。很早以前看到过罗素对写作的建议是,先花一段时间尽力做研究,研究完了就先放着去别的事,过几天回来会发现你的大脑潜意识已经帮你写好了,你只要写下来就可以了。我对罗素这段话印象很深,因为学生时代最早读到的时候心想为什么罗素会说这么玄学的话。现在我意识到我自己也对潜意识很有知觉:如果我看了什么好看的书,或者电影,我会阻止自己立刻去看下一本书或者电影。如果我看了奥威尔的一本书,立刻就去看他的下一本书,前一本书在我脑子里还没有发育成形,后一本书就会伤害它。所以这个时候去读有点不相关的书就会比较有效率。

去年好几次我想到,好几年来我看书的目标是想知道民主是怎么来的,我们怎样可以有。曾经觉得答案在经济里,所以读了 Mankiv 的经济学原理。后来觉得在法律里,又去读了一点点法律相关的基础的书。但是读下来觉得经济和法律都是依附于政治的。怎么理解政治呢?今年我比较自信答案在历史里。得益于意识到殖民主义定型了现在的世界,我看英格兰革命的时候一直有方向感,没有对不熟悉的设定望而却步,也没有过于敬畏别人的框架。这个方向感来自于我知道自己在其中的位置,我知道这个历史和我的关系。

我发现我喜欢看历史。一方面,我觉得看历史的乐趣和看科幻小说类似,都是去理解一个不同的设定,然后构筑那个设定下的人物的故事;另一方面,因为是和自己有关的,比科幻小说更吸引我。看英格兰革命的历史,发现我最初的直觉不是没有道理。民主似乎就是和资本主义一起来的,甚至还是和殖民主义一起来的。从中可以得到什么样的结论?把自己疏离,开启科幻小说模式,可以想像:如果民主和资本主义是不可分割的连体儿,我们向往民主,是不是因为被资本主义世界 condition 了?我们看到资本主义的问题:对自然的破坏,对人类社会的破坏(比如贫富差距),相应的民主有类似的缺点吗(比如 mob rule)?民主和资本主义是可以只取其中的精华,而去其糟粕的吗?这些都是我很想知道的,我期望以后可以理解更多。甚至觉得业余看书也许不足以满足我。人只有那么一生,如果我不去找找这些问题的答案,肯定会后悔的。

2021年,如同之前的好几年一样,我在 Goodreads 上面设定了42本书的目标。这一年是我看书最多的一年了,但是仍然没有达到目标。因为这个目标影响了我选择看书(放弃页数很多的书),所以我以后再也不打算追求书的数量了。年初看的第一本书是 How to Read a Book,得到的启发是一头钻进去从头到尾读是不明智的。现在想,这样做是因为我把自己完全交给作者了。对于特别喜欢的作者,比如奥威尔,仍然可以这样。对于非虚构则可以再主动一点。我比较喜欢的工具则是 Readwise,这一年连续 daily review 没有落下过。我这个人从来没有坚持过任何一个习惯,但是 daily review 需要的精力很小,我又很喜欢随机看以前想过的东西,现在 daily review 已经连续打卡超过365天了(其中只有一两次是第二天补的)。另一个激励是 Kindle 给统计的 streak。但是年中有几次我觉得这个 streak 对我读书不是帮助而是负担,streak 断了的时候反而觉得是解脱。我看书几乎都是用 Kindle,所以一开始 streak 超记录的时候是无意的。这一年我用 Sony DP 看完了第一本书,是 God’s Englishman(那还是因为 Kindle 版本下架了,页面有,但是不能买)。Sony DP 机器反应很慢,打开 highlight 列表起码要五秒钟。不过后来我让前进后退键分别直达目录和注释部分,读起来还是蛮顺利的。但是它太大了,拿出来很显眼,我工作日中午到无人的楼梯间去读。秋天时那里不冷不热,阳光很好,是我每天最期待的时刻了。不过现在那里多了一些抽烟的人,而且冬天很冷,我也许可以找找别的楼梯间。

How to Read a Book 里说,作者和读者好比投球手和接球手。我自觉是很差的接球手,只能接住技术很好的投球手的球。这本书里说的,通过 analytical reading 来彻底理解一本书,是真的可以实现的吗?我的经历是,即使是读得津津有味的书,我也是无法获得其中大部分信息的。当然,我没有精力来 analytical reading,每一部分都分析作者在说什么。年底开始读的 The Origin of Capitalism,因为句子很长很抽象,又感觉很重复,我经常一个句子没读完就忘记句子开头是什么了。因此这本书有一部分我是读一小节在本子上概括一下内容的。后来觉得委屈,因为我更喜欢的作者没有被我这么仔细地读。比如我觉得 Hill 的书,结构很清晰,每一段的目的仔细看都可以看出来,要是多记录可以获得更多的。我还有很多很多想读的书,如果不提高一下自己的接球水平,是没有希望的。

2021年最喜欢的作者是奥维尔。忽然对奥维尔的兴趣来自于 Simon Schama 的节目。介绍20世纪英格兰的时候,他选择了丘吉尔是奥维尔,标题叫 the Two Winstons。说到奥维尔从缅甸回英格兰后,不想继续参与帝国的压迫,决心体验底层生活。

There was something almost Franciscan about his nosedive into squalor.

清晰地记得当时是这句话忽然引起了我的兴趣。记得在《西方哲学史》里读到过 St. Francis,因此明白这么一个词的意义。是什么样的人能这样做呢?那么我首先可以做的事情是去通读他的作品。本来我只读过《一九八四》,《动物农场》和《上来透口气》。这三部是他最后的作品。按照出版顺序我读了 Down and Out in Paris and London, Burmese Days, A Clergyman’s Daughter, Keep the Aspidistra Flying, The Road to Wigan Pier. 对奥威尔有更深的认识。一个证据是,有一天 Readwise 里浮出的quote 是一九八四里面的,

The horrible thing about the Two Minutes Hate was not that one was obliged to act a part, but that it was impossible to avoid joining in.

我意识到我以前看这句话的时候的理解有误。现在来看意思很明显是,Winston 也跟着感觉到了 hate,因此感觉不安。现在这么感觉,是知道了奥威尔的姿态可以有多低。今年看他的作品让我对他的印象从 “西方人居然能理解社会主义国家的荒诞” 变成了更加具体的:赞叹他的诚实、犀利、低姿态。在我自己对殖民主义话题有很多感想的时候看了 Burmese Days,非常巧,非常喜欢这部小说。但是 Aspidistra 里半自我代入的主人公的让人讨厌的感觉,则更显示作者的低姿态。似乎没有别的小说是这样的。Gordon 怪世界,怪他女朋友,作者的叙述里提到他们外出游玩一天回来的路上,他又一次自己做得很不对,却想办法让她觉得都是她不对。奥威尔并不是女权主义先驱,是他的诚实和犀利让他写下了这段 post #MeToo 的话。就如他作为在东方的白男,仅凭个人的良心得到了我以为是现在人有所觉悟才得到的殖民主义反思一样。

2021年的另一个痴迷,则是殖民主义和资本主义的先驱,克伦威尔。

概括为对克伦威尔的痴迷,最近我已经做过了,在 Hill 写的传记的日志里。这里就(缩略修改)复制一下吧:

现实文化中对名人的态度太狭隘了。崇拜、敬佩、喜爱、惋惜、功大于过、过大于功等等词语都不能描述我的感受。而很多历史名人表面上没有克伦威尔这么矛盾,就可以被人挤压进这些模子里。看到现在美国人不知道如何处理 founding fathers 是奴隶主的事实,我觉得大家太需要正视历史的复杂性,而不是让历史服务于我们的需要。

我一开始感兴趣是因为 Revolutions Podcast 里面的描述看来他拒绝了王冠,虽然他解散了很多次议会,但是每次他都回来想要开新的议会。我开始想象他是不是就缺少后来的革命有的理论,如果晚一百年他是不是就是英格兰的华盛顿?(且不说各种理论是这个时期冒出来的,洛克、霍布斯,后来的休谟、亚当斯密,我觉得都多多少少是英格兰革命的产物。)了解了以后发现他并不是我想要的共和主义者。虽然英格兰的共和政府不到20年就被王权替代了,但是国王和议会的关系永远地改变了。英格兰革命带来了现代,英帝国的殖民把它带到了全世界。而英帝国的出现,克伦威尔也功不可没。随着帝国一起来的是资本主义和殖民主义,这两者也是和克伦威尔息息相关的。想用任何一种态度来论断克伦威尔或者他做的事情的后果,都和这个世界本身一样复杂充满矛盾。

现在我对克伦威尔本人还是有很深的感动的方面的。他并不想要成为绝对权力的中心这一点是有很多证据的。但是现在更让我感动的方面是他承担了权力。他的经历和后来的地位很容易让他成为无意的误解和有意中伤的目标,这种情况下他还能不被左右。可以说他的在我们看来是错误的方面(爱尔兰也好,对普及投票权食言也好),都是他自己的思想局限性造成的(也是他的时代的问题),而不是什么低一等的原因(算计,顽固,懦弱之类的)。他的看似矛盾,让我觉得真实;他的投入让我觉得是一种 humility。Firth 和 Gardiner 的书中都指出了他对讨论达成共识的信念,这也是最另我感动的方面。研究他让我对世界多了很多了解只是额外收获。

历史和现实一样是复杂的,没有什么盖棺定论。我很同意我这几年发现的我最喜欢的媒体专栏,卫报 Long Read 里的一篇 Why every single statue should come down 里说的:

Let us elevate them, and others – in the curriculum, through scholarships and museums. Let us subject them to the critiques they deserve, which may convert them from inert models of their former selves to the complex, and often flawed, people that they were. Let us fight to embed the values of those we admire in our politics and our culture. Let’s cover their anniversaries in the media and set them in tests.

奥威尔以外,最喜欢的另一个作者是 Christopher Hill。让我用他的quote结束这篇日志吧!

Only very slowly and late have men come to understand that unless freedom is universal it is only extended privilege.

bookmark_borderPopular culture

新年夜重看了我最喜欢的电影 THX 1138。我看的这个版本开头还有别的电影的广告,广告的最后说,下周在本剧院可以看到。另外这两天在听 Art of the Score 七月的时候发布的节目,说的是电影制片厂的 fanfare。节目里说了好莱坞电影制片厂的历史。在电视机不普及的时候美国很高比例的人每周都去电影院,这和 THX1138 前的广告对上了。到了六七十年代的时候电影院没落了。可以说卢卡斯等人给了电影业又一春。到如今电影业又面临很多不一样的变化。

播完了电影后,本来在播放器的播放列表里的 bell hooks 的视频自动播放了。我看了一个开头。之前看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她开头说为什么要关注 popular culture。她说,因为很多学习发生在这里。这很符合我的经历啊!我以为只有我是这样:比如女士小孩优先的原则是在泰坦尼克号电影里学到的(虽然现在的女权主义者也许会有异议);比如对动物不能残忍的原则是在电影里看到的“本片制作过程中没有动物受到伤害”申明里学到的;比如尊重每个普通人是各种美国大片里就能学到的,虽然他们也许经常说得不够让人信服,但是至少你会知道有一个原则在那里。如果不是这些娱乐的东西,我都学不到这些。

bookmark_borderin Lonely Planet

随便翻出很早以前买的 Lonely Planet 英国,trust me to open it up to a page I am thinking about. 因为之前记录了一下随便看到的一本历史书,公平起见,可以对比一下 LP 里的内战的描述,同样的不能以 “简单处理造成失真” 来搪塞。特别是这一句大错特错:

The Civil War had been a bitter conflict, but it failed to exhaust Cromwell’s appetite for mayhem; a devastating rampage to gain control of Ireland followed quickly in its wake.

后面还说了科学和文化的发展是复辟之后的事情,这个 Hill 也不会同意,但是感觉情有可原(因为牛顿的地位太高了)?

当然,人家这是一本旅游书,反映人们普遍的误解也可以理解,不像之前那本是历史书。

bookmark_border又看了一本克伦威尔传记

God’s Englishman by Christopher Hill

看完 Century of Revolution 之后,赞叹作者的学识,所以发现他也写了克伦威尔传记,那是必须看一下的。我觉得要是有人能还原历史真相的话,那就应该是 Hill 这样对历史很有学识的人了。Century of Revolution 里提及克伦威尔的不多,我期待 Hill 的冷静的风格可以给我平衡一下 Firth 的书给我带来的冲击。在这本书里,Hill 说 Firth 的书是最好的克伦威尔传记(这本书出版时间是1970年)。

本来看这段历史有不少问题,没想到可以在这本书获得一些解答,看这本书我有很多收获。

爱尔兰和殖民主义

为什么本来出手很有分寸的克伦威尔到爱尔兰就这么残忍?这是我看前面的书都想不通的问题。我觉得 Hill 的解释非常合理,他解释了这个时候克伦威尔需要在爱尔兰战场上快速胜利。

  1. 国际形势:爱尔兰是外国侵略英格兰的后门,也是查理二世回英格兰的后门。
  2. 国内形势:战争必须快速打完,这样才能承受开支。议会军一部分是由卖爱尔兰土地所得资助的,要打下来才能兑现。可以说经济情况迫使这个战争必须快速有效地打下来。
  3. 历史上征服爱尔兰都是很困难的事情,不少名将载在这件事上。克伦威尔的政敌很可能是部分考虑到可以减弱他而要求他去打爱尔兰的。所以他必须成功。

关于爱尔兰,有的人说那种程度的残忍和当时欧洲战场的普遍残忍水平是差不多的,但是一般不会否认比在英格兰和苏格兰残忍多了,即使前面那一点成立这一点还是需要解释。Hill 的解释是,克伦威尔的目的是尽量快速赢得战争、征服爱尔兰,所以这些难以理解(或者作为被他感动的人不想理解)的方面实际上是他刻意为之,以手段残酷来威慑后续对手,这是他以尽量快速赢得战争为目的的策略;另一方面,4 月被任命,8月才登陆爱尔兰,这段时间内他做的事情是保证供给、物流和军饷,在 Firth 的书里给人感觉他主要在为士兵福利考虑,在 Hill 的书里解释是他要做充足准备,否则无法赢得战争。不得不说,我觉得 Hill 的解释更可信。这种解释不仅不和他对 the Levellers 的态度矛盾,也符合他做事务实有效的风格。所以 Drogheda 和 Wexford 是他的广岛和长崎;他的名字在爱尔兰是诅咒,也是他的意图。

宗教在其中也是因素,但不仅是简单的痛恨天主教。关于克伦威尔,极少数可以比较确定的事情是,他非常想要宗教宽容。这个宽容不包括爱尔兰天主教,Hill 说,克伦威尔对英格兰天主教还比较宽容(有天主教徒说他们在护国公时期比后续斯图亚特王朝时期日子好过),这是因为天主教在爱尔兰比在英格兰更政治。Firth 的书里提到过克伦威尔在爱尔兰说过,如果你心里就是要是天主教徒,我不会干涉的,但是如果你要公开弥撒,那是不允许的。我的理解是,宗教的精神方面,他是宽容的(超出当时的普遍水平),但是宗教的政治方面,他又是敌我分明的。

至于英格兰中产及以上阶级对爱尔兰人的歧视,我们也是很容易理解的不是吗?Hill 以纳粹歧视犹太人、南非种族隔离举例。我觉得根本不需要那么极端的例子,歧视存在于世界的每个方面,非白人也有白人至上主义倾向,因为现在整个世界都是殖民主义的结果。本来我是想到这一点而忽然意识到,爱尔兰是英格兰的第一个殖民地。这本书里说,剥削殖民地来服务于本土的经济和政治。从各个意义上来说爱尔兰都是英格兰的第一个殖民地。

书上看到的克伦威尔对征服爱尔兰的辩护,也是非常的殖民主义。他一方面回应 1641 年爱尔兰起义,说在爱尔兰的英格兰人是通过合法买卖得到的资源却遭到反抗。另外他还说英格兰带来了先进的思想和技术,给你们带来了 liberty,是为你们好。读这些都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一般认为推翻王权是现代的重要特征,克伦威尔最明显的功绩是赢得了一场战争推翻了王权。现代的另一个特征——殖民主义——的开端也有他出力。

本是同根生?

我之前有点意识到,资本主义是和殖民主义一起来的,本是同根生。而现在虽然没有殖民地了,但是殖民主义的后果——白人至上主义——仍然主宰着全世界。而英格兰革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贸易,在革命中反对绝对王权的理论脱颖而出。那么,民主是不是也和资本主义、殖民主义同根生?如果是,那意味着什么呢?

宗教

要理解克伦威尔,和那段历史,必须理解宗教。这就让人很泄气,因为对我来说太难理解了。没想到这本书在这方面也让我的理解有突破性的增加。

路德和加尔文说,不要觉得你的所作所为就能影响上帝的决定,上帝救你是因为上帝厉害,不是因为你做了好事。但是在世俗社会上的效果是,新教徒(其中清教徒是极端的新教徒)都工作很勤奋。比如罗素出身清教徒家庭,他的体验是清教徒的勤奋太过头了很不健康。既然你做什么上帝都会救你的,为什么还要努力工作、做好事呢?哲学意义上,这是 predestination 和 free will 之间的矛盾。在我以前看的书里的解释是:你做好事和工作努力然后有钱,都是你被上帝选中的征兆。所以清教徒每天反思做了什么,就是想知道能不能看出来上帝选中了他。最早读到的时候我觉得肯定是我理解错了,后来看了不少书增加了我的理解,发现是上面说的一回事,但是这个思路对我来说一直是 mental gymnastics。

Hill 的长处是 contextualize。比如在说宗教的时候,他把上述的说法概括了一下,然后说,他觉得这个矛盾有更容易的解释。这个解释主要是心理上的,他同意一位学者说的,清教徒的理论是在 ‘dealing with the psychological problems of a dissatisfied minority’。(我觉得书这里好像有说,加尔文主义认为上帝的选民是少数人。这种理论显然不适合民主,因此17世纪后期它就被抛弃了。但是我好像没有看到书上有说克伦威尔或者任何其他重要的人物有以这一点为由拒绝 the levellers。我对 ‘清教徒是少数派’ 这一点还是有点不太理解。)清教徒认为你不能光说不做。上帝要达到一些目的,你是上帝的工具,所以必须勤奋工作,但是上帝救赎你不是因为你勤奋工作。Doers shall be saved by their doing not for their doing.

看到下面这段话我明白这是一种可以解释这种宗教流派的解释:

If for ‘God’ we substitute some such phrase as ‘historical development’ or the logic of events’, as the Puritans almost did, then there can be no doubt that powerful impersonal forces, beyond the control of any individual will, were working for Cromwell and his army. (Page 230)

我之前的经验是,宗教是人性,宗教里好的和坏的东西都是人性,特别是基督教这个占据西方整个文化的宗教。人就是可以高尚,也可以卑鄙,可以充满同情心,也可以很残酷。我真的试过把这个时候的历史里面的引文里的上帝替换成人性或者理想或者自由等,这个做法和这里的替换是一样的。这里说替换成 “历史趋势” 就正好解释了清教徒的观点。而我虽然不太相信历史趋势的说法,但我完全可以理解相信历史趋势这件事。

那么相信了自己在做的事情是上帝安排的(历史趋势),剩下来要解释人有没有自由意志,还是都被上帝安排好了这个矛盾,总是有办法解释的。

马克思主义历史观

看了这本书后,我对 Hill 很感兴趣。最早是在看上一本书之前看到亚马逊上的评论里有提到说他是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看这本书的时候我不由地感到了一些。比如他提到 The Levellers 通过决议军队不能被用来驱赶爱尔兰人。The Levellers 认识到他们的诉求和爱尔兰平民的是一样的。这让我想到共产主义运动是很国际的,让我想起看到过的老的宣传内容里面都是中苏友好啊、拯救世界别国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等说法。

在解释清教徒的神学逻辑时,文中有这么一段:

At Doomsday, Bunyan said, men will be asked not Did you believe? but ‘Were you doers, or talkers only?42 To be convinced that one was a soldier in God’s army and to stand back from the fighting would have been a contradiction far less tolerable than that which philosophers have detected between individual freedom and divine predestination. Previous theologians had explained the world: for Puritans the point was to change it. (Page 231)

这最后一句很明显就是马克思名言的改编。

我出于本能(而不是任何知识),对马克思主义的解释都很回避。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应该是中文环境下的习惯。在中文环境下说马克思主义一般都是无意义的话。还有一部分原因肯定是我内化了英文环境里普遍的对共产主义的否定态度。但是我很喜欢 Hill,我觉得他的语调绝大部分时候都非常冷静,即便如此还是能感受到一点作者。我看了他的采访,他说任何参加他们那时候的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小组的人都觉得在这个小组里的讨论是他们学到最多东西的地方。

我觉得作者作为英国人,支持社会主义,是有良心的表现,不是什么问题。他的书也没有以 “马克思说……” 来说理。

克伦威尔

今年我痴迷这个人物大半年了。我觉得,现实文化中对名人的态度太狭隘了。崇拜、敬佩、喜爱、惋惜、功大于过、过大于功等等词语都不能描述我的感受。而很多历史名人表面上没有克伦威尔这么矛盾,就可以被人挤压进这些模子里。看到现在美国人不知道如何处理 founding fathers 是奴隶主的事实,记得经济学人的节目里有一次记者随口说,现在左派都同意要撤掉南北战争南方将领的塑像,但是如果要否定杰弗逊大家可能会不愿意。我觉得大家太需要正视历史的复杂性,而不是让历史服务于我们的需要。

我一开始感兴趣是因为 Revolutions Podcast 里面的描述看来他拒绝了王冠,虽然他解散了很多次议会,但是每次他都回来想要开新的议会。我开始想象他是不是就缺少后来的革命有的理论,如果晚一百年他是不是就是英格兰的华盛顿?(且不说各种理论是这个时期冒出来的,洛克、霍布斯,后来的休谟、亚当斯密,我觉得都多多少少是英格兰革命的产物。)了解了以后发现他不是我想要的共和主义者。虽然英格兰的共和政府不到20年就被王权替代了,但是国王和议会的关系永远地改变了。英格兰革命带来了现代,英帝国的殖民把它带到了全世界。而英帝国的出现,克伦威尔也功不可没。随着帝国一起来的是资本主义和殖民主义,这两者也是和克伦威尔息息相关的。想用任何一种态度来论断克伦威尔或者他做的事情的后果,都和这个世界本身一样复杂充满矛盾。

现在我对克伦威尔本人还是有很深的感动的方面的。他并不想要成为绝对权力的中心这一点是有很多证据的。但是现在更让我感动的方面是他承担了权力。他的经历和后来的地位很容易让他成为无意的误解和有意中伤的目标,这种情况下他还能不被左右。可以说他的在我们看来是错误的方面(爱尔兰也好,对普及投票权食言也好),都是他自己的思想局限性造成的(也是他的时代的问题),而不是什么低一等的原因(算计,顽固,懦弱之类的)。他的看似矛盾,让我觉得真实;他的投入让我觉得是一种 humility。研究他让我对世界多了很多了解只是额外收获。

bookmark_borderKeep the Aspidistra Flying

这本书,刚看完的时候感觉不是满分,但是回想起来,觉得我的批评都经不起推敲,越回忆越觉得书本身没有什么缺点。主人公 Gordon 让人觉得很讨厌,和 Burmese Days 里的 Flory 一样,是很有缺陷的人,比 Flory 讨厌很多。Burmese Days 我看完后就很激动,觉得是我最喜欢的小说之一了,但是回想起来,我那么喜欢还不是因为它看完的时候是一种完整的感觉,结局震惊又合理。这本小说的结局也是经过一个转折的,这个转折也是合理的,我总觉得展开不够,但是想了想可能是觉得前面的问题没有 resolve,从而觉得到达那个结局不 satisfying。但是小说为什么要追求 resolve 前面的问题呢?Gordon 和 Flory、Dorothy 一样,是作者自己的一部分。这样想来,作者没有写一个又一个 Flory 才是厉害。

Gordon 自我放弃去租烂书的书店工作的时候心里想,这里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口音发现他受过教育,没人会问他:

“What are you, with your brains and education, doing in a job like this?”

在我大学毕业后找工作的时候,有类似的心理,甚至被过一样的问题。

Gordon 的内心戏很多,和我一样。虽然我完全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一开始羞于花他的 3 pence 硬币。不过他的大多数内心戏我都很理解。比如餐馆服务员问话的口气就让你多花钱;比如很想很想去一个店里坐一会儿,但是到了门口,里面的人声传来,就泄气了。Gordon 还是一个前后不一致的人,但是作者写他就写得身临其境,这种不一致很可信。

配套阅读可以有两篇奥威尔写的杂文,一篇是 Bookstore Memories,比较短,说了一些他在书店工作的事情,他对顾客的观察,还有他对这个工作的收入的计算。另一篇是篇幅比较长的 Such, Such Were the Joys,回忆了他的童年。他在一个目的是训练你上好学校的学校学习,能进入学校也是因为他显示出了也许可以赢得奖学金的潜力,可以为学校带来荣誉,所以对他父母收费少。但是一进学校就很明显他家比别的孩子家穷,老师对此也毫不忌讳,教育他的时候经常提醒他你家里穷再不好好学习就完蛋了。书中 Gordon 的小时候也是类似的,再加上 Gordon 的写作才能,这个角色也是奥威尔本人的一部分。他为什么经历这么丰富,写出来的小说都是以自己为原型,还能写这么多。或者说,奥威尔在普通人的经历里看到意义,或许也是他的小说在探寻他自己经历的意义。

书中对贫穷问题的讨论也非常真实,放到现在也很贴近现实。Gordon 的有钱人朋友 Ravelson,对自己的有钱有点愧疚。虽然大部分钱都用来办社会主义期刊了,他自己还是保留了一笔钱给自己生活,这笔钱是 Gordon 收入的4倍,是后来一个工作收入的 8 倍。Ravelson 喜欢谈论社会主义,但是 Gordon 对什么主义没兴趣。Ravelson 在餐馆消费,还会想到有失业工人他却不帮忙很愧疚。他俩一起出去散步,都知道 Gordon 没钱而且不会接受 R 付钱,所以虽然都没吃饭却都装作已经吃过了,而且互相都知道。

那么,还需要说的是我想说的重头戏:男女问题。一般老的小说我会提醒自己考虑一下时代,多给一点理解,不要以现在的标准去要求吧!我想了一下,这本书需要这样提醒的,是角色?Gordon 对 Rosemary 非常糟糕。但是这种糟糕写出来,意图并不是你要忽略那些,要同情主角。Gordon 还有其它各种各样的毛病,并不是一个博取同情的角色。

比如 Gordon 整天生气自己没钱所以没朋友,作家联谊会换时间了也不通知他,肯定是因为他没钱。接着就抱怨女人,说女人是 money God worship 的罪魁祸首,想要买小别墅都是因为女人要。你没钱,所以你女朋友不肯和你睡。有一个剧情是他要和 Rosemary 一起去郊外玩。他期待去玩的主要原因是认为这一次她同意去玩就是同意睡他。他们在草地里躺下后,她又拒绝了他,他就怪她嫌弃他没钱。“你知道我们没钱结婚,万一有孩子了呢?” ”结不了婚不就是因为没钱,所以等于就是因为我没钱所以你不肯睡我。“ 所以有问题就怪女人。从草地里出来的路上,作者总结了这么一句:

For the second time he had behaved grossly badly and yet he had made her feel as if it were she who was in the wrong.

我以为这种总结是最近几年开始才有的。和殖民问题一样,奥威尔并不是女权主义斗士,得到这些还是出于诚实。你不必提醒自己要考虑时代局限性,奥威尔超越了这些问题。

Gordon 很糟糕,但是他就是我(除了他的写作才能我没有)。可以说这本书的不同寻常之处就是普通人的复杂性写得这么清楚,与之相比,“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甚至显得 condescending 了。我想起一句很喜欢的歌词:

The dirt on which we are stepping

Is the dirt in which we will be found.

注:这篇日志就随便写写了,如果不写好我没心思看下一本书。

bookmark_border我好像看见了现代的诞生 Century of Revolution 1603 – 1714

Christopher Hill 的这本书,是 Revolutions Podcast 的书单里的。这本书不是很长,但是对读者有点要求,需要有点基础。书上的叙事非常简练,主要篇幅分各种方面来分析:政治、宗教、经济、法律、文化等等。作者在开头说,经过这段时期,英格兰的各个方面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看的时候发现,我们会想到的属于现代的很多东西:议会主权(而不是国王主权)、宗教宽容、理性时代、科学启蒙、银行和金融、资本主义、殖民主义都是这个时候诞生和/或加速发展进入主流的。而英格兰日后对全世界的殖民,把上述这些带到了全世界,形成了我们现在的世界。看这本书让我更想了解这个时期,因为我觉得可以帮助我理解现在的世界。

书的标题中的两个年份,是斯图亚特王朝的开始和结束时间,分别是伊丽莎白一世去世和安妮女王去世的年份。书分了四个部分:

  • 1603到1640,内战开始之前
  • 1640到1660,内战、共和、护国公时期
  • 1660到1688,斯图亚特王朝复辟
  • 1688到1714,光荣革命之后

书的每一部分都是一章很短的事件概述。重点是后面分析经济、政治等的章节。

宗教改革与科学、资本主义、民主政治

记得之前读的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里宗教改革的那本书强调了不少新教和天主教的区别并没有很大,不要觉得科学、资本主义、民主政治这些现在看起来是当时先进的东西都是新教带来的。我记得 VSI 里面的论据有,这些也同时在天主教国家发展。

如果说那本书纠正了一点我原先的那些误解的话,看这本书又让那些误解回来了。但我也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我(们?)这么容易有这个印象,因为看起来在英格兰,现代化的确是新教一起诞生的。而英格兰后来变成大不列颠,殖民全世界,再加上美国一开始是英格兰的新教徒移民殖民地,造成世界的叙述思路是在英美体系里的,因而我们会有这种误解。

英格兰内战可以看作是继续拒绝天主教,对当时的人来说,天主教和极权统治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对他们来说民主政治无疑是和新教相关的。类似的,从这本书来看,自由贸易也是议会方特别想要的。国王为了自己的收入而卖特许 (monopoly),造成的结果就是买了特许经营权的商人可以做生意,这造成了市场上充斥着质量差价格高的产品。书上说,内战双方不是国王和议会,而是 court and nation。从对外战争也可以看出来双方对经济的不同态度。国王打仗主要是依照皇室的逻辑,一会儿要打西班牙一会儿要打法国这些传统敌人。但是护国公时期主要打的是荷兰(和法国西班牙周旋,联合一方打另一方),尽管克伦威尔非常希望和荷兰这个新教共和制国家联盟,他还是选择为了贸易和荷兰打。英格兰银行也是这个时期诞生的,背后是议会的信用(相比之下,国王信用很低)。至于科学,书里说质疑权威的科学精神也得益于宗教改革,听起来非常合理。培根是清教徒出身;当时的科学家有很多是我们在物理课化学课里学到的:波义耳、胡克。作者说他们的年代看来大部分都是在没有国王的年代发展起来的,唯一的例外是牛顿。我觉得需要回忆一下天主教国家对科学的贡献,以便记得还有不一样的发展路线的可能性。

失败的革命更好

英格兰的共和制革命是不是失败了?他们的君主到现在仍然在位。书上说,革命到后来,议会派无法团结了。我发现我在想,不能团结我更喜欢。失败的革命比成功的革命更好,因为他们还是在革命,在追求想要的东西,而不只是在追逐权力。斯图亚特王朝的复辟,这该是革命失败的最终判决了吧?这一章的开头作者用的语言却给人感觉相反,他说:“不像以前是国王召集议会,这个国王是议会召回的。”这么一想,革命是彻底胜利了。议会和国王的关系彻底改变了,再也回不去了。罗素曾经说,光荣革命是世界上最好的革命,它的目标很小,然后完全实现了。罗素自己的祖先在光荣革命前的 Rye House Plot 里被处决,罗素提到光荣革命时语气里的自豪很可以理解。看了这本书你感觉,没有内战就不会有光荣革命,不仅在于内战让英格兰不想再内战了,更在于国王和议会的关系的改变,才让议会可以把统治权移交给 William 和 Mary。

而一些更关键的社会的变化,也是在内战和共和时期建立的:大臣不再是国王私人的朋友,为国家工作的人是公务员,civil servant。从军队开始,任命根据的是能力,这是英国军队很长时期强大的关键。而 Member of Parliament 这时开始仅指代下院议员,内战和共和时期他们和地方的合作,奠定了 MP 代表议员的做法。发展到后来,国王的 first minister,必须受到下院的支持,如今英国首相是下院多数党首脑的做法来自于此。

现代经济

我不是很确定这本书里有提到 Adam Smith 1,但是好几次我想到了这些历史经验肯定是 Adam Smith 的来源。国王卖的特许叫做 monopoly,那段历史经验就是,没有国王为了赚钱而设的管制之后,质量高成本低的商品自己会出现,市场的效率比管制高。另外,这本书1688之后的部分里有说到当时英国内部的贸易非常通畅,同一个地区不需要自给自足出产所有必需品,也很容易让人想到《国富论》里的 division of labor 借鉴了这里的历史经验。

关于贸易我还想到的是,在 The Divide 里面看到说欧美现在要求发展中国家打开市场是一种欺负人的行为,他们自己发展的时候就是保护主义。看英格兰的这段历史感觉印证了这一点。自由贸易不是那么自然和自由的,一开始都是强行。英格兰共和时期开始,对外战争就主要是为了贸易。

为什么对历史感兴趣

We shall often misinterpret men’s thoughts and actions if we do not continually remind ourselves of this background of potential unrest.

现在回去理解以前的世界是困难的。比如现在的人无法想象在当时,议会方眼里天主教代表了极权统治,新教代表了自由政治。现在我们看到美国的极右派中就有新教极端派。再比如我是一直不理解国王为什么不肯和议会妥协,放弃天主教再明显一点,自己也可以获利。书上说在当时不从宗教方面来统一的话,异端邪说被国王认为会造成社会不稳定。这就比较容易理解了。同时你可以想现在的很多 political debate 里肯定有很多荒谬的逻辑、无法解藕的担忧,在以后的人看来会很难理解。这是我现在对历史感兴趣的最大原因。

读到 Putney Debates 的时候,看到 Ireton 回应 the Levellers 说:

Liberty cannot be provided for in a general sense if property be preserved.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想的是,这是我想的意思吗?结果下一句证实是的:

A doctrine of natural rights would lead to communism.

这本书的作者 Christopher Hill 经常被人说是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我不是很确定这个定义意味着他有什么想法或者思路。比如,意味着他认为社会最好的形态是共产主义?或者,意味着他认为社会发展必须经过一些阶段:原始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共产主义社会?这个社会阶段说,福山的书里有批评。但是它的确是根据英格兰和欧洲的历史想出来的,也许在研究英格兰的学者看来是合理的。我觉得从这本书里前面说的两个马克思主义历史观都看不太出来。但是另一点作者是符合的:我觉得作者应该是和马克思主义历史观一样认为经济状况决定社会关系;我觉得在作者的眼里英格兰革命就是资产阶级革命。

自从两次在 Sinica 节目里听到有人提,我就经常看对教会的描述觉得像 CCP。本来,我是对说共产主义是宗教信仰这种说法不以为意的。也许这取决于你怎么定义宗教吧。我觉得 CCP 像教会在于它深入社会的角角落落,是社会生活的重要部分,同时也是中央控制地方的重要途径。从这个角度想,议会要求地方自己选教会人员(而不是大主教指派),相当于村民要求自己选村委书记。延续这个思路,村长不是党干部,但是一般而言要是党员,这和以前英格兰的世俗政府一般也都是信徒是一样的。这个思路是不是很新颖,还能想出什么?sectarian 是?religious toleration是?克伦威尔说,只要是上帝的子民就要让他能受到政府保护,换成社会主义的话……(想了一下我无法想象宽容的社会主义国家。)再往远一点想,我看到 Wikipedia 上说奥威尔是无神论者,但是觉得参与教会活动有意义。那么这相当于一个人不相信共产主义,或者不喜欢共产党,但是觉得应该维护共产党统治。这样一想是不是觉得奥威尔不行呢?

我最近几年看书的目的,本来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现在我觉得,从我读曼昆的经济学原理那一年开始,就是在寻找一个答案,那就是:民主是哪里来的,我们怎样可以有?关键是经济?是法律?现在我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历史里。那么我无知的足迹在各种内容之间乱逛,到十七世纪的英格兰驻足是不可避免的。从这里我们可以观察现代的诞生,可以看到英格兰是怎样变成现在这样的,我现在向往的一些概念是怎样诞生的(往往它们诞生的时候的意义和现在的理想很不一样)。甚至我会向往这些也许也是因为我本身是现代的产物。

  1. 搜了一下有三处提到了。一处引用了一段话说那时要赚钱需要注意市场、记录收支;一处说 James Harrington 是 Smith 的先驱;Epilogue 里还提到。三处都好像没有说我想的:这些历史是 Smith 的想法的材料。

bookmark_borderThe Trial – Kafka

前两天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工作。接到一个电话,是户籍所在地的居委会打来的,问我为什么社保断缴了。我正懵呢,对方说,你是不是最近换工作了?我最近并没有换工作,但是和我们公司合作的第三方换了,实际上我是换了一家公司签了劳动合同,我就回答是的。对方满意了,然后又问了我现在住在哪里。我很久没有住在户籍所在地了,就说了居住大致区域。对方满意地挂了电话。而我立刻有了两个焦虑:1.一断缴社保就会被问;2.为什么断缴了?然后我打算查一下我的社保状态,想到新公司当时告诉我的一个 APP 可以查。点进去注册,验证,遇到几个流程设计 bug。最终成功后,点进查询的地方,里面说,申请查询后三个工作日可以看。我想起来当时还让我通过支付宝查。通过支付宝我终于查到了我上个月没有缴。于是我打算联系上一家公司。然而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联系他们,以前除了催我考勤,我就没和他们联系过。不想通过微信联系他们,我翻了所有邮件,最后发现一个关于新冠的通知里面有三个电话,都是手机号。我想打办公室电话,折腾了半天失败了,最后打了找到的手机号。说明了我的问题后,对方说,因为国庆长假所以这次缴费有点推迟了,但一定会缴的。我有好多问题:断缴会有后果吗?为什么以往也有国庆节长假,就没有晚到被居委会提醒呢?但是对方一再说20号之前会缴的,最后我挂断了电话。

这一切都和我无关,我一直在正常工作。但是我的社保发生了异常——有没有发生异常??最后被一个人说服没事——我有没有被说服?我可以说我一直在工作,没理由断了社保。但是要是断了那还是我吃亏。折腾了一圈,感觉很恍惚,有点像我最近在看的这部小说的感觉。小说里的情节从一个 disruptive 的开头开始,越来越荒诞,没理由这样啊?但是又遵照着梦境一般的逻辑。

前两天在 review readwise 给我推送的 highlight 的时候,看到吴尔芙说的一句中的一段:没人能够夺走我阿姨留给我的每年500英镑的财产。我划线的时候肯定在想别的,但是脱离上下文回来看这句的时候,最大的印象是她能对这一点确信无疑(因此带来了很多安全感)是因为她的政府是尊重财产的资本主义政府。并不是所有的政府都是这样的。看 The Trial 的一个想法是,我的思维好像是受到了英美影响太大了。英国的传统是经验主义。所以我一开始一直在想,主角为什么不追问一下他的罪名是什么。我看故事还是以看历史和看纪实的思路在看。我没有本领用别的思路来看,这是我的局限。

刚才我上 YouTube,首页有个推荐视频是 School of life 讲卡夫卡的,股沟肯定是用了我的浏览器记录来推荐了这个视频。这个视频主要讲卡夫卡本人一直活在很专制的父亲的阴影下,母亲又很懦弱。我不是很喜欢强调作者的悲惨境遇,因为我觉得那不可能是作者的值得让人记住的创造。视频里面有说,卡夫卡曾经说过,一本书要做的事情是敲碎人心中的冰。我不是很能体验这个说法,但我觉得这也许值得琢磨和学习。


拿出这本书来看是因为之前哪里看到的报道说,Michael Kovrig 被监禁的时候,有时候可以和加拿大大使线上会面,他会请求给他一些书看。他有一次请求的就是这本小说。后来看到,他曾经在东欧工作,然后是一个乐队的主唱。这个乐队今年为他出了一首歌,把所有的这首歌的收入捐给 hostage international。而他的艺名是 Michael K.,正是致敬这本书。很难想象他这么荒诞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