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mark_borderThe Tyranny of Merit

为什么传统上支持劳工阶级的欧美的左派如今变成了精英主义?为什么传统上支持小政府自由贸易的欧美的右派变成了关税的支持者?为什么全球化后并没有像本来期待的那样,民主和人权没有发展起来,反而现在是国家主义盛行?打开这本书的时候我完全没想到会得到上述问题的答案。2016年以来我看了无数的文章,听了无数的节目,目睹欧美的左派试图理解川普的当选。“我们要试图理解投票川普的人!” 他们这么说。但是说着说着,抱怨的态度总是潜藏在底下。“他们连事实都不相信,怎么交流?”; “他们完全不愿意收敛自己种族歧视、性别歧视的倾向。”; “他们不相信领域专家,太无知了。”; “大多数经济学家都认为川普加的关税不会让美国人更有钱,相反是转嫁到了美国消费者头上。”。连我也在想,在公共场合都不尊重女人的人,支持他的人真的可以对话吗?

另一方面,我忘记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发现了 meritocracy 这个词的,是最近几年的事情。我能直觉它的问题。春节前我冲动买了这本书来看。因为一直并不太喜欢桑德尔,也没抱很大期待。没想到,这本书提供了四年来左派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的答案。我也是左派,读这本书让我感到自己理解了反精英潮流,甚至觉得我自己也有类似的 sentiment。

任人唯贤是好事,那么 meritocracy 有问题吗?它代替的是世袭制度、裙带关系。和这两者相比,meritocracy 是好的。我们仍然在克服前者的问题,因此后者的问题是我们的盲点。读书的时候我一直抱怨感觉书的说理不够清晰,下定决心自己写博客记录的时候要简要清晰:先回答 meritocracy 根本上错在哪里了,然后讲一些具体现实。然而,我憋了很久都没有写出来。我发现这个问题无法如此清晰地去分析。因为这里的问题是我们对这个倾向完全没有反思过,而我们的很多问题都是它带来的。就像古代人没有反思过 ‘君权神授’ 之类的概念,现在看来很落后。我们没有质疑过 meritocracy,是一样的愚蠢,至少是五十步和百步的关系。也许所有的伦理、社会学问题,都不能完全从理论上去分析,而是要从各种方面来描述。Meritocracy thinking,不仅解释了上述现在最让人困扰的 populist backlash 问题,而且还串起了很多别的看起来不太相关的问题。

Market 是不是万能的?在 2020 年的 Reith Lecture 里,主讲人就提到了一个问题,我们的市场 value Amazon 公司高于 Amazon 森林,这能反应它们各自的价值吗?这个讲座我翻来覆去听,有些部分听了几遍。最后我也没有明白主讲人觉得可以怎样应对市场无法把资源调节给最有价值的地方。主讲人是前英格兰银行行长,所以是个 technocrat。但是他的讲座里提到了一个 anecdote,是有个什么国际会议的时候,和他一起开会的一个欧洲国家的央行行长还是财政部长之类的人对他说,当我们觉得任何一个东西是万能的的时候,总是会出问题,市场也是。

亚当斯密的无形的大手,可以有效地分配资源到需要的地方,从而产出更有效,公民可以享受更多财富。从里根撒切尔时代开始,欧美推行自由贸易。左派的政党也拥抱这个说法。演变到了奥巴马时代,统治变成了专家的事情,经济学家和政府政策调整各种 incentive。书里说,专家统治,使得政治讨论被 outsource 给了市场。这个批评我觉得很犀利。比如我举例展开一下:给女人公平的职业环境,变得 less about 男女平等,更关键的是利用女人这个 talent pool,对经济有好处;再比如说现在新闻里一直说,第一世界的国家抢光了新冠疫苗是不好的,因为只要有国家的人没有疫苗,疫情爆发打乱经济秩序的可能性就在——这里,分享疫苗不是为了人道主义,而只是为了经济;这些说法本身并没有错,也并没有忽略 moral argument。问题在于,这样一说以后,结果好就等于和它相关的 moral 出发点也好,其实削弱了 moral debate。我们不再是从原则上支持男女平等,而是市场推动我们给女性同等机会。作者以奥巴马最喜欢说的一句话:it is not only the right thing to do, but the smart thing to do,概括了这里 technocracy 和 meritocracy 的联系。这种说法本来一部分原因是想要回避 ideology 辩论,让右派也同意。结果就是回避造成了没有辩论。奥巴马还最喜欢说一个词是 incentivize (我很喜欢 的 Russ Roberts 也会喜欢这个词的我觉得),这个词是整个 technocracy 的浓缩。然而这样做实际上 disempower 了普通公民——他们不再自己做判断和辩论。

作者介绍了两派经济学家:free-market liberalism: 海耶克认为没有必要重新分配财富;welfare state liberalism: 罗尔斯认为有必要重新分配财富。我本来觉得我一定会更同意后者的。现今世界的贫富差距这么悬殊的确没有道理,海耶克的解释是,财富和 merit 没有关系。然而罗尔斯则认为在一个公平的社会里,有钱人只能有钱到一定程度,需要分给穷人一些。他的分配也不是完全平分,而是有 deserving poor 的概念,你穷是因为 chance 还是 choice,公平的社会里要消除 chance 的部分。我听下来感觉罗尔斯的这一套其实也是一种 meritocracy。而且一个人的 chance 和 choice 选择并不是那么容易 disentangle 的。我反而更加同意海耶克说的,任何形式的再分配是 coercion,一种强加于人的东西。然而我还是觉得应该要消除一些贫富差距,海耶克对这件事并没有兴趣。

Meritocracy 本来是 social mobility 的工具。但是看现在的欧美,social mobility 并不高,特别是有着 ‘美国梦’ 的美国。你可以说阶级移动可能性减小是因为大家同一起跑线这个事情并没有达成。但是现实是,大家还是有倾向认为,在 “只要有才能又努力就能实现美国梦” 的美国,你如果穷和社会地位不高,是因为你不行,没有才能或不够努力。这比 aristocracy 更糟糕,因为在穷和没有地位之外,还有一层羞辱。

对这个话题的讨论,还有一个点是,meritocracy 思想还造成了对健康的偏见,或者说,对病人的 stigma 和 victim blame。作者说了这个想法的宗教来源,但和所有的宗教解释一样,我觉得不需要宗教人就有这种倾向。我过得好好的,你生病肯定是你过得不够检点/清洁等等。书里说 Whole Foods 的老总曾经说,你肥胖或者怎样的是因为你没吃健康。很多人无法吃健康,过去我们对艾滋病人的 victim blame(谁让你是同性恋的),到现在我们对新冠病人的 victim blame,没想到也有 meritocracy 思想作祟。

另外一个不太相关的点是,作者提到宗教改革的时候,新教其实是反 meritocracy 的。路德是认为,上帝对人的宽容是既定的,上帝不会整天看着你,计算你做错了什么然后惩罚你。我记得我当时看宗教改革的书的时候,看到这个地方觉得自己肯定没看懂、理解错了。我心里模模糊糊的新教,是清教徒那样的,一定要通过对自己严格反思来面对心里的上帝。作者说,新教虽然最初教义是这样的,但是一展开,立刻变成了相反的极端 meritocracy。我觉得这说明 meritocracy 是有 overreach 的倾向(主要是因为人类,从原始社会祭祀祈求丰收开始,从来没有质疑过这件事)。海耶克说市场价值和人的 merit 没有关系,但是,实际上人们还是会联系在一起。这和新教的这个情况很像啊!

另外一个没想到的联系起来的点是,作者对 rhetoric of rising 和 right side of history 这个说法的批评。这和前面的 outsourcing moral and political judgement to markets 是一脉相承的。“历史必然” 也是一种 techno talk,和经济学相比,可能缺少一点科学性。马丁路德金说过 history’s arc is long but bend toward justice。作为 inspirational talk 没问题。但是实际上并没有理由认为历史有一个注定的方向。(我觉得如果有的话,也许更有可能是毁灭的方向。)美国政客对此的过于相信让他们错误判断了世界。他们相信 globalization 会增加国家间的 interdependence,从而减少战争和民族主义,增加民主和人权。苏联解体是他们信念的强有力支持证据。但是如今的世界又偏离了那个 vision。新冠一爆发,国家间的 interdependence 变成了致命弱点。而世界上的 nationalism 现在也都在增长。战争更是没有停止过。我是一直很讨厌那种 end of history 的说法的,虽然我还没看福山的书。爱因斯坦说如果真的有一个大发现,发现了所有科学理论,那他宁愿生活在那个发现没有达成的年代。对于 end of history 我也是这样想的。

那么最后一个点,也是我感触最深的,就是 meritocracy 抹灭了很多普通工作的尊严。你有没有惋惜过现在勤恳朴实的工匠精神变少了?你说,现在社会气氛不好。实际上这也是 meritocracy 的锅。市场 reward 金融多于实业。这消磨了生产工作(和别的普通岗位的工作)的尊严。而比起收入少,更 discourage 人们的是前面说的加在收入少之上的羞辱。(另外我想到 The Mandalorian 里我最喜欢的角色 Kuiil,就是超级感动他对自己用自己的手艺和劳动换来自由这件事的骄傲。剧中对他的表现是一种老式过时的态度,也和我们现在觉得这种类型的人只有过去才有是一样的感觉。大家对这种感觉不够珍惜,第二季好像已经没人记得他了。)

另外这里说我一直在想的事情,就是金融的价值仅在于把资源调剂到市场需要的地方。我觉得纵容金融业的高收入的,也是前面批评的 “市场觉得你可以多赚钱你就厉害” 的思想。况且,金融业对市场的分配,结果是 Amazon 公司的价值大于 Amazon 森林这样的,并不让人满意。

Even at its best, finance is not productive in itself. Its role is to facilitate economic activity by allocating capital to socially useful purposes—new businesses, factories, roads, airports, schools, hospitals, homes. But as finance has exploded as a share of the U.S. economy in recent decades, less and less of it has involved investing in the real economy. More and more has involved complex financial engineering that yields big profits for those engaged in it but does nothing to make the economy more productive.


我有时候在想,我对对错的判断其实都是主观的。实际上罗素也说过,伦理方面的任何判断都是建立在无法证明的前提条件下的。所以这本书的 point,并不是给你证明 meritocracy 是错的,而是给我联系了这么多点。我本来是模模糊糊觉得不喜欢 meritocracy。我记得我被喝茶的那一次,警察曾经想要从这个方面来教训我:“你是不是觉得你很有文化,所以比那些外卖员高一等?” 这个批评他们找错人了。因为我一直觉得我的工作对世界没有好处,我没有给人带来什么 benefit,除了给商业机器搬数据,等着数据的人看了以后理论上可以更好地卖商品。我觉得这个 benifit 并没有给我送快递的人对世界的贡献大。书里也说,人们普遍同意父母的经济情况决定孩子的学习以及后面的就业、收入等等,是不公平的。那么就算剥离了父母的财产,一个人的 “成功”,就是他/她自己的吗?帮助过他的老师朋友、value 他的 talent 的社会,这些不都是他 “成功” 的前提吗?你不可能剥离这些东西。我甚至觉得,人类社会的分工决定了给我提供食物的农民、食品供应链上工作的人、超市店员、物业清洁工等等等等,我的一切也都要归功于他们。

世界上的问题也是如此。我最近几年一直觉得,世界的问题就在于,好像人没法做任何东西来改善。比如塑料垃圾,你不能怪个人买东西产生塑料垃圾,需要政府和大企业来改善这个情况。但是大家好像又都受制于一个无形的东西,namely —— 无形的大手。我现在明白,这种无力感,就是书里说的 technocratics disempowers ordinary citizens。当我打开这本书的时候,我只是想要看前面说的 “我对世界贡献没有快递员大”。但是没想到一口气获得了这么多这几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的串联。这本书算是我最近读书非常特别的一次经历吧。

That said,我对桑德尔提出的解决办法还是不太满意。他在教育的那一章里提出了建议(lottery)。在工作那一章里他建议对金融交易收高税率的税。这些都是停留在表层的建议。这本书对 meritocracy 的反思,让我得到的结论是,价值观要有 diversity。有些人 value 市场价值,有些人 value 别的价值。只有价值观多元化了以后,才会有真正的尊重。

我想到了 Haben 书里说的:“Communities designed with just one kind of person in mind isolate those of us defying their narrow definition of personhood.” 我们的价值观被 meritocracy 限定后,也是一种 narrow definition of human value。(完全不相干的东西到我脑子里都变成了一个东西。)


这篇读后感憋了很久。本着 done is better than perfect 的原则终于写出来了。这本书改变了我看任何事的眼光。我发现我听的新闻,比如比较右派的经济学人,还有我订阅的很多 podcast(大多数都是偏左派),现在我听了都很想在后面修正一下。哎我觉得意识到现在这么多问题的根源的人还是很少。美国的左派并没有真正尊重被 globalization 抛弃的人。所以他们还是可以美国的极右利用。这个问题不解决,川普还是会得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