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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ver Town

从哪里说起呢?这本书我几乎挑不出不喜欢的地方。而喜欢的地方有很多很多,想说的也很多。

我们身在中国,但因为宣传的原因,其实对中国现代的事情知道得很少。他写了关于三峡工程的事情。我联想到我自己的认知过程。我小时候完全是被宣传牵着鼻子走的。记得初中的时候我特别喜欢地理课。我们的地理老师让我们每堂课前轮流讲一个主题。别人都敷衍了事,而我却非常期待。轮到我的时候我讲了南水北调的东西。而我的source则都是报纸上来的。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看报、剪报。我完全不知道这些大工程里面有有争议的地方。而当时我讲完以后,我记得我对地理老师的反应略失望。老师表扬了我,但他说的是“这位同学准备得这么充足,自己肯定学到了很多东西”。我记得老师完全没有就我的话题内容发表任何评论。那之后,我也不记得是哪里看到说是有争议的,我也不知道争议点是什么,只记得自己完全倒向了另一个极端,对自己当时的得意的演讲很羞愧。这本书里讲三峡工程的利弊,其实里面的argument都是很基本的。我很可怜小时候的我自己(以及所有中国小朋友)根本不懂怎么权衡多方意见,也没机会在小时候学。

关于三峡工程,书里比较有趣的地方是关于人。他观察到当地百姓完全不关心这些。即使是那些必须迁移的人。我完全可以想象那些人那时候是这样的。他猜想背后的原因也很有道理:这些中国人经历过那么多更糟的事情,早就习惯不要发表观点了。

他对人的观察,可能来自于他特别喜欢人,对此特别感兴趣,对人也特别有同情心。我记得书一开始说到为了招待外国客人,他们被邀请参加酒宴。我真的是特别特别讨厌劝酒文化,而且一直很纳闷到底是要干啥。直到之前有一次在豆瓣上看到个什么文章说,劝酒文化是权力和服从的游戏,我才恍然大悟。而书里就直接用了一个词bully概括,实在是很精准。

另外有好几个地方让我对这最近的历史有点惊讶。他说anybody in Fuling who wanted real news relied on either the Voice of America, itself a propaganda organ, or小道消息。可能因为那个时候我自己是个小孩,我以为以前大家还是普遍比较相信官媒的。那时的官媒也没有现在这么离谱吧?至少当时还维持着一种“会有希望的”的假象。我没想到在涪陵这样的小地方,大家也不曾相信官媒。

另外一点是,书里他暑假去了新疆玩,当时半年前刚发生了伊宁事件(这是我看书后疑惑而股沟才知道的),新疆的安检非常严格,军警是持枪巡逻。这是我本来又忽略的一件事:特殊对待新疆并不是现在才有。

我很喜欢书里他一步步去了解人。我们的上一代中国人的经历真的是很特殊啊。他的一个中文老师的妻子的家里,有一个去了台湾的兄弟,该兄弟后来去美国读了博士。我特别感动他和涪陵的天主教神甫成了朋友。神甫在文革期间的经历很惨。他回忆在文革时被迫害致死的同僚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好像在回忆他们的音容笑貌,最后说,‘六个’”,看到这里我流泪了。这些人死了还有人记得,简直是幸运的了。至少让我们记住史实好不好?作者本人是天主教徒。他父亲来涪陵看他的时候,也去见了这位神甫,两个语言不通的人你一句我一句拉丁文,也让我很感动。作者说他读他祖父的笔记发现,祖父曾经想要来中国传教。他离开涪陵前,跟神甫道别,告诉他他祖父的事情,请神甫为他祖父say mass。淡淡的语言,让我毫无防备地又感动了。

在文化差异的冲击下,有好多东西好像是超越文化的universal。我并不喜欢这个universal是宗教,但书里经常还有别的东西是这样的,比如自然风光的美丽,还有一些人性要面临的问题,都是相通的。我觉得,他在中国教英美文学,更是对什么是cross文化的universal感触特别深吧!书里好几次写了他观察学生解读英美名著,也是非常有意思。

我很喜欢他写到女性的地方,非常有同情心,又非常真实。书的开头他自嘲说,涪陵的学生还没有到抗议一个白男教书的地步。书的后面有一段说到,他被一个女性骚扰。这可能对他造成麻烦,他没有写他觉得厌烦的时候(应该有这样的时候吧?)。他说他明白这是一个非常unbalanced的人。和她打交道的过程中,他印象很深的是她非常的unhappy。虽然他的女性朋友相对少一些,但他还是觉察出女性特别容易被压抑。(他知道中国女性的自杀率是全世界最高的,也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女性自杀率高于男性的国家。)他写道:

I found that I had no equivalently simple definition for the average young woman in Fuling. She was expected to marry young and promptly have her child, and yet her childbearing was strictly and legally limited. She was expected to have a job and earn money of her own, but job discrimination was even more severe than in America.

他有写到文革中被迫害的人总是立即招供。

It was like a target of McCarthyism immediately breaking down and admitting that he was wrong, or a holocaust victim hating herself because she was indeed a ‘dirty Jew.’ Often it seemed that in China there was no internal compass that was able to withstand these events.

对了,另一个和我本来认知冲突的地方是,当时他们对外国人还是很提防的。我还以为提防外国人是最近两年的事情。他的酒店住宿会突然闯入警察,其他peace corps的外国人中,有一个因为和出租车司机吵架,最后被遣返了,遣返前的审讯里发现他说的很多反动的话都记录在案了。在学校里,官方是要求他的同事都不要跟他深入交朋友。书的最后他们班级的学生表演中国版堂吉柯德,不小心跨了界线,最后被不允许在大会上表演。他对审查的认知也是非常敏锐的。他当时才在中国待了两年,就深深体会到审查的可怕之处是它的暗箱操作。他还想到,如果他的话也记录在案,那就是他班上的同学在记录,而这个同学很可能是一个好学生,也许是他很喜欢的学生呢。

书里让我看到我自己的是一个英文名叫Rebecca的男生。何伟并不喜欢这个学生。这是一个学习不怎么好的学生,在“美国该不该采取独生子女政策”的辩论中以“美国是自由的”为由来反对。何伟说,他曾经想象中国的dissident是勇敢、有远见、charismatic的人。也许六四事件里的人是这样的,但在涪陵,Rebecca是唯一一个接近dissident的人。他说如果中国以后会有变化,他看不出变化来自Rebecca这样的人。

这个Rebecca明显内心一直有怒气,可能怒气让他偏离了一些。我就是这样的人。很早很早以前,我发现了一个词可以概括这种人:malcontent。我们有不满,但能力不足,无法改变世界,然后我们就更加不满。可以说我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在学习压抑这种情绪和倾向。最早的时候我依赖偶尔的情绪爆发,所有人都知道我‘脾气不好’。后来我是绝望地限制自己的爆发,我无法真心批评自己嫉恶如仇饿性格,我还是觉得是别人太宽容恶了。后来我才认识到宽容本身的价值。成年后,不管我接不接受,我理论上是要为世界负责的。何伟对Rebecca的态度(直接概括他是个loser,太直白决断了吧?)让我有点难受,但我也完全理解。

最后再摘抄一段直击我的(在去新疆的火车上提到了动乱):

A woman in her forties told me that she didn’t understand the issue, because she was simply Old Hundred Names. That was the best part of being Old Hundred Names – they were never responsible for anything.

这本书的文风就是这样的,有时候透过小小的twist读出他的观点。

我非常喜欢这本书的形式。书的后记里写他的经历的时候我学到这种叫做narrative nonfiction。这种形式并不急于下结论,而是把整个过程暴露在外,包括作者的背景、作者写这段话的前因后果。因此,读完这样一本书,对作者本人也有很多了解和想法。我可以看出他喜欢了解人,喜欢自然景观。也许这本书好看的本质原因是作者是个很好的人。我有点想读一下他写的埃及的书,看看换个话题我会不会同样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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